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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这个师弟在镜头前露了一小脸说了几句话。第二天一大早,我刚刚从临时帐篷里爬出来上好厕所,就听到隔离线外面学生纠查队的人在喊:“复旦的陈彧在哪儿?你家里人找你!”
我家里人?!他们怎么会来上海找我?我心里很狐疑,赶忙上前去看个究竟。刚走了两步就看到沈之祺拎着一个保温桶跟一个纠查队员在隔离线外往我这边张望。见到我们相认了,纠查队员就放师姐进了绝食区。和师姐坐到僻静处,我期期艾艾地看着师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昨天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你了。晚上煮了鸡汤,你喝点儿吧。”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开言道。
“我绝食了。不能吃这些的。”我小心翼翼地轻声回答。
“放屁!你不要命了?”她突然怒了,“你现在就给我喝掉,一口不许剩。”
于是,我就平生第一次作弊,躲在角落里喝完了那一保温桶的鸡汤,吃完了里面炖的酥烂的两根鸡大腿,再施施然地坐回到绝食区里。接下去的几天,师姐每天都会给我带来一保温桶的煲汤,会看着我都吃完,再陪我坐一会儿才离开。她也遇到过来探望我的窦婷婷,那天她们还一起嘲笑我几天不洗澡跟野人一样的发型。
五月下旬的上海,黄浦江边的夜晚仍然很湿凉。绝食到了第二周,我们这些最早进去的学生已经有些疲态了,而新近涌进来的绝食学生很亢奋,晚上可以整夜地唱歌喊口号演讲。我躲在僻静处跟另外两个复旦的同学一边听短波收音机里的美国之音,一边骂这些刚刚绝食的家伙不知道保存体力。从市政府大楼的阴影里往外看,雨丝飘落,灯光昏黄,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显得遥远得不真实。
就在我们几个说着明天必须弄些干爽衣物的时候,我发现周边的武警战士越来越多了,还有更多的军车从福州路和汉口路开进外滩,下来更多的武警。外滩的人群开始互相拥挤推搡,无数人拥堵在一起就变成黑色的潮水,这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地往市政府门前涌来,我们这些绝食的学生们被冲得七零八落,像是撞在礁石上跌碎的浪头。我突然好像听到人群里有女人在喊我的名字,“陈彧!你在哪儿?”
我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雨水,拼命地往人群中张望,同时伸手在空中挥舞着,口中嘶吼:“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但是,人群太密集,人声太嘈杂,叫声喊声骂声此起彼伏,哭声也逐渐大了起来。
突然,我看到了一个长发及腰的背影,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一闪眼这背影就不见了。“师姐!”我急得大叫,啥也顾不上地手脚并用往那个方向挤将过去。大概她也听到了我的喊声,我听到了她在大叫“陈彧!”
世界突然变暗,外滩的灯光都熄灭了!就在这一刹那,我的手抓住了她的手。毁灭吧,无所谓,我抓到她的手了。那时我大概是这样想的吧。好像有“啪嗒”的声响,外滩的灯光又都同时亮起,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给仍在涌动的人浪洒上了黯淡的金黄。我和沈之祺脸上都是雨水和着泪水,劫后余生一般拥在一起,看着武警开始整队分割外滩的人群。
她死死地抓住我,把我拖向市政府大厦的阴影,再贴着高大却冰凉的石墙一步步挪动。我从来没有过地顺从着她,被她轻而易举地从外滩拽到了四川路上。仍然有无数不知所措的人在我们周围,而她却好像非常清楚要去到哪儿一样,拉着我的手在街中心与迎面而来的人群搏斗着,往前挤去。终于,我们从乍浦路桥上下来,到了上海大厦的大堂里。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我进了电梯,跟电梯员报了楼层,才靠着电梯箱对我说:“我今天早上刚刚开了间房,想着说不定你和同学可以过来洗个澡睡个觉啥的。”